「暴力的入侵與傷害」—如何和孩子談社區暴力(上)
曾文志
博士/諮商心理師
2020/0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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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暴力的孩子在調適歷程中需要透過情緒調節的功能,因應強烈的情緒狀態;需要透過認知的內在歷程,以理解可怕的經驗;以及需要透過人際關係,來表達他們的想法與感覺。

「台中市警方偵辦1起擄人勒贖案,今天中午時分在中港路、大墩路口圍捕取款歹徒時,雙方發生激烈槍戰……」(中時晚報,2004616日)。類似的新聞事件在今日的台灣社會層出不窮。根據內政部警政署的統計,2003年臺閩地區發生暴力犯罪(含故意殺人、擄人勒贖、強盜、搶奪、重傷害、恐嚇取財、強制性交等七項)將近13,000件,平均每天發生三十五件;一年中這些暴力犯罪的被害者人數超過14,000人,兒童與少年占了15%。從統計資料觀察,台灣去年平均每天有6個暴力犯罪的受害者是18歲以下的孩子。暴力已經被視為一種危害公共健康的傳染病,而發生在個體周遭環境的社區暴力,使得曾經被害、認識受害者,或目睹耳聞這種使用刀、槍、毒品與無差別暴力的孩子越來越多,心理學家稱這種現象為「暴露於社區暴力」。

隨著孩子暴露於社區暴力的盛行率越來越高,這些孩子的心理健康也處在高度的危險之中,許多孩子甚至在尚未成熟到能夠理解這些行為與複雜後果之前,就必須因應暴力的議題。也許一般人會認為處於暴力環境中的孩子會有恐懼、焦慮或者侵犯的想法,應該是一種「正常」的反應。然而,心理學家提出,這些徵狀將可能是孩子未來適應不良的一種訊號,並且對孩子在社會、情緒和認知的正常發展上將會有長期負面的影響。因此,幫助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不容忽視。如果父母能夠了解社區暴力如何影響孩子發展的歷程,以及檢視不同孩子為何對社區暴力有不同的反應,則將能夠幫助孩子處理因社區暴力而可能產生的情緒與行為問題,及早讓孩子學習如何保護自己、遠離傷害,並且杜絕社區暴力所帶來的不良影響。

心理反應與發展問題

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其心理反應是相當複雜與多元的。過去許多研究證實,暴力的直接受害者經常呈現多樣、短期或長期的心理症狀,包括焦慮、憂鬱、創傷後壓力疾患、攻擊,以及反抗的因應型態。不過,近年來,心理學家對於暴力的「共同受害」也給予相當多的重視。所謂「共同受害」是一種受暴的間接經驗,也就是目睹或耳聞暴力事件,而使得個人的情緒、認知、行為領域的發展受到嚴重的衝擊。共同受害雖然是暴露於社區暴力中較少直接受害的一種形式,然而對於某些孩子來說,住在暴力盛行的社區意味著經常要去處理暴力危險的威脅,這種對危險的認知可能使得孩子因為恐懼而影響到他們有效因應環境的能力發展。有些孩子因目睹社區暴力產生情緒困擾而使得學習無法專注,就是一個顯然的例子。基本上,社區暴力的共同受害會比直接受害更為普遍,卻更容易被忽視。無論如何,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在心理反應上都可能呈現短期或長期的效應,這種心理衝擊還會擴及擾亂週遭人們,導致社區暴力顯然危害到公共健康,而成為近年來社會最關注的議題之一。

暴露於社區暴力可能引發孩子產生的心理困擾,以憂鬱和創傷後壓力疾患最為常見。憂鬱的徵狀包括傷心或易怒的感覺、對活動失去興趣、感到自己無能、會有自殺的念頭、無法專注、以及飲食或睡眠型態發生變化。有些心理學者指出,社區暴力使孩子產生無助、絕望、以及無力的感覺,因而助長了憂鬱症的發展;而有些研究認為,創傷後壓力疾患是導致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發展憂鬱症的重要機制。

創傷後壓力疾患是個體曾經歷極端的創傷事件,具有死亡或受傷的危險,或者威脅到自己或他人身體的健全,因而在事後心理導致下列幾種徵狀:第一種徵狀是會一再的感受到創傷,例如作惡夢或者幻覺重現;第二種徵狀則是會逃避相關的刺激,包括逃避與創傷事件相關的思想、感覺、對話、人物、地點、以及事情等,或者對一般的回應麻木以對;另外還有一種持續性的徵狀則是會有杯弓蛇影的過度警覺或激動,例如容易發怒、過度警惕、容易受到驚嚇、失眠、或者無法集中注意力。對於曾經親身經歷或目睹耳聞暴力事件的孩子來說,一再的感受到暴力經驗可能導致孩子產生無助與絕望的感覺;如果孩子一味逃避,則可能導致孩子陷入孤立與寂寞。因此,社區暴力的直接受害或共同受害的孩子一旦呈現創傷後壓力疾患,可能將使得這些孩子更脆弱,更有可能發展憂鬱症。

因身歷或目睹耳聞社區暴力而呈現創傷後壓力疾患,對孩子的發展也影響甚鉅。孩子比我們成人擁有較少的資源與因應機制幫助他們達到平衡與健全的狀態,也比較沒有能力去處理受暴創傷,或者將他們的感覺和恐懼直接表達出來。社區暴力往往負面地衝擊到孩子的安全感,使得孩子對於父母或照顧者能夠保護他們的信念受到損害。由於孩子早期的依附經驗來自於對自己、他人、以及世界的概念,因此,一旦社區暴力的創傷使孩子失去信任與安全的感覺,則將嚴重影響依附的維持;通常,對主要照顧者依附的分裂,是孩子產生情緒與行為問題的主要原因。當強烈的負面情緒干擾到孩子,將可能影響幼兒情感分辨的發展,以及影響學齡兒童情感表達的能力。此外,如果孩子因受暴力創傷而有自責與羞愧的自我歸因,則可能導致負面的自我印象,更加衝擊到孩子適應的功能,而這些對情緒調整的干擾,最後可能導致孩子同理心發展的分裂,以及其他反社會行為的產生。

有些研究發現,經常暴露於高度的社區暴力將可能導致孩子不關心他人,以及對未來所發生的暴力事件麻木。因為這些孩子可能被迫因應許多類似的傷痛與失落,因此,他們會變成習慣而在信念系統中漸漸把暴力視為正常的事件。能夠從暴力事件中將自己隔離的孩子,往往較少被暴力的經驗所影響而發展憂鬱症,然而,卻有可能因病態的適應而增加孩子的反社會行為。反社會行為包括打架、涉入幫派、犯罪,以及使用武器。許多研究根據社會認知理論提出,長期暴露於社區暴力可能使孩子變得不在乎他人、對攻擊事件感到麻木,以及相信攻擊和使用暴力是正常與有效的反應,因而增強孩子的攻擊行為與暴力程度。事實上,窮困或住在危險社區的父母也比較不會去制止或設法降低孩子的攻擊行為,因為他們認為孩子必須顯示攻擊能力來防衛自己。不容忽視地,透過社會認知歷程,不少曾經目睹或耳聞暴力事件的孩子可能會相信、期待及評價暴力行為可以導致成功的結果;而不少親身受暴力傷害的孩子,也可能會基於復仇的需要,以及想要達到高於他人的優勢,在社會適應與人際互動上更有可能使用暴力攻擊他人。

暴露於社區暴力與孩子的學業表現兩者之間的關係是另一個值得父母關注的議題。一項以一年級兒童為樣本的研究發現,暴露於社區暴力的程度與智力商數和閱讀能力呈負相關;另一項以國小學童為樣本的研究亦發現,暴露於社區暴力與低學業成就具有關聯,而憂鬱和行為分裂的徵狀則是使這兩者具有相關的中介因素。基本上,暴露於社區暴力的恐懼與壓力,加上因身歷、目睹或耳聞暴力事件的創傷,以及創傷後情緒和行為的徵狀,這些累積的效應將可能干擾到孩子的認知發展、學習效能,以及學業表現。例如受暴力傷害後呈現創傷後壓力疾患將導致記憶力與注意力無法集中,產生睡眠困擾以及入侵想法等,這些都有可能干擾到孩子在學校的學習與表現。而一旦孩子的學業成就降低,無疑又增添一個孩子可能輟學、吸毒、犯罪的危險因子。總之,暴露於社區暴力對孩子的影響所及不僅包含情緒、認知及行為各方面,還包括了社會道德的發展。不過儘管如此,每個孩子對於社區暴力的反應還是有些發展上的差異,了解導致不同發展結果的因素將是介入與幫助孩子的重要關鍵。

問題的癥結

並非所有孩子對社區暴力的反應都有同等的心理徵狀,每個孩子各有不同的機制調適暴露於社區暴力的結果,其中,暴露於暴力的型態、遺傳的因子、先前的心理徵狀、對焦慮的易受傷害性,以及過去的創傷經驗等,都是影響孩子心理反應的重要因素。如果孩子長期暴露於社區暴力、在暴力事件中親身受害,或者受害者是孩子所熟悉的親人,以及孩子的個性內向和使用的因應策略不當(如逃避),則社區暴力對孩子的衝擊更有可能產生負面的效應。通常,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若在先前曾經經歷其他壓力或創傷經驗,那麼,累積的危險因子則更有可能增加孩子產生情緒與行為問題。

其次,社區暴力影響孩子的歷程中,孩子的情緒調節具有關鍵的中介作用。所謂情緒調節是一組核心能力的運作,可以讓孩子去調整與因應強烈的情意狀態。與情緒調節相關的處理方式包含三種:第一種是內化的因應機制,例如以自說自話來使自己獲得慰藉,或者發展認知策略把紛擾的事件重新建構;第二種情緒調節的方式則是注意力的控制,例如把注意力從具有挑釁的刺激轉移開來;第三種情緒調節的處理則是運用有益的行為策略,以改變挑釁情緒的刺激。暴露於社區暴力對孩子產生負面效應往往是因為孩子的情緒調節功能受到損害,尤其是當孩子產生侵入性思維,也就是無法控制自己的腦海不斷出現不愉快事件的影像與記憶時,孩子變得易怒、焦慮、傷心及過度反應,往往也會導致被同儕排斥、欺負,或者增加攻擊行為。

此外,在社區暴力影響孩子的歷程中,社會認知所扮演的角色也是相當重要的。所謂社會認知,是一種社會資訊的處理或社會學習的機制。由於社區發生的事件給孩子提供一個強而有力的學習背景,能夠深深影響孩子的認知與信念系統,進而引導孩子的社會性行為。暴露於社區暴力的孩子往往會從自己經歷的暴力事件中學習如何去評價暴力的行為與結果。如果社區暴力粉碎孩子認為家庭與鄰里是安全無虞以及世界是正義公平的信念,並且讓孩子觀察到暴力是一種強而有力的行為,則孩子可能會透過這些資訊的處理,學習如何使用暴力來達到目的,以至於內化與接受攻擊模式是一種可行的行為策略。

社區暴力還有可能透過家庭系統來影響孩子。由於社區暴力不只是對孩子產生效應,同時也會影響家庭成員和孩子與家庭成員的關係。暴露於社區暴力的父母,其壓力與困擾可能增加家庭衝突、降低教養品質,以及阻礙家庭成員溝通與討論的機會。如果孩子因為家庭困擾的束縛,無從表達與暴力創傷相關的想法與感覺時,未來孩子可能為了避免負面的社會回應,更加恥於和別人討論暴力創傷的想法與感覺,也可能會壓抑他們的困擾,或者變得過度激動,以致於干擾到孩子適應與發展的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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